
少了什麼,卻多了什麼──談《愛在暹邏》
你的聖誕節電影是?要我選,今年我想看《愛在暹邏》。
你看過《愛在暹邏》嗎?2007年在台灣上映的泰國片,看完的觀眾多半紅著眼眶走出戲院,也在網路上引起一波討論熱潮。很多人以為這只是一部BL純愛電影,但實際上,這部電影很不簡單,劇情簡單,但可以挖掘的東西很深沈。今年上半年有重新上映,但現在應該可以找DVD或線上訂購的影音服務來看,誠摯邀請大家和在意的人好好坐在客廳,準備好面紙(對,94.677588%的觀眾會流淚),一起享受這部最適合聖誕節的電影......
貼上15年前寫的影評,也算是一種青春回顧吧。
我最常想起的電影畫面,是泰國片《愛在暹邏》的結局,一想到就會想哭,很少有例外。
表面上,《愛在暹邏》是一部青春愛情電影,貫穿全劇的主軸,是高中男生Mew與死黨Tong之間那青春期懵懂未知的友誼/愛情 。Mew演技純熟,詮釋起是否跨越同性/死黨之間愛的界線時,眼神藏著痛苦的思量,不僅觸動了觀眾的同理,也讓人想起青春時的回憶。但浪漫愛情只是糖衣,實際上,這部電影藉由多線故事呈現出一齣貼近真實人生的好戲。
影片中出現各種不同意象,對觀眾提出了人生課題中牽動你我情緒的問題:什麼是擁有?什麼又是失去?
生生死死被消失──失去了女兒(紅)的父母,少了一個零件的玩具......──消失的意象恣意流竄劇中,讓原本平順的道路上轉出了曲折:有人遭遇了巨大的寂寞感吞噬、有人從此墜入深淵,變成《小王子》中那一名(為了害怕知道自己對酒精上癮而酗酒的)酒鬼;有人因此更緊抓著自己還剩下的一部分,成了控制狂;也有年輕的生命失了根,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在城市與城市之間游移;更有人緩慢地落入憂傷,對於自己的付出感到懷疑而啜泣。
失去很難。就算不是電影角色的我們也都心知肚明:被交到手中,被握得死緊的東西,一旦失去了,不僅是物質世界當中多了一只空空的手心,「我曾經擁有過」也變成了抽象思維中的具體提醒:曾經握得多深,就有多痛。
若是失去讓人墜落谷底,與其相對的擁有是否會帶來一絲曙光呢?
不一定。
把東西抓得死緊,是因為害怕失去。那東西在手中的溫度與重量,往往在心中鑽出一個防空洞穴,握得死緊幾乎都要留血的拳頭則變成一道道柵欄,把我們給關在裡頭。患得患失的心情是無期徒刑。
《愛在暹邏》使用了許多意象來辨證兩者的關係,打破了僵硬的定義,說明了擁有與失去並不是各自獨立,而是彼此對應、互相證明的概念性的存在;例如透過第三者(Mew)傳情的已逝者(阿公)、少了一個人(紅)又多了一個人(June)的房子、表面上只有 三個人卻是四人全家福的照片、從牆壁上撕下來卻從箱子裡跑出來的照片、瀰漫著落寞與救贖氣味的兩個聖誕節、失去愛人卻得到比愛人更寶貴的……
曾經擁有、如今卻不在的,可以活在我們心中。不曾擁有卻永遠期盼著的,一旦落空,可能帶來被強制剝奪之痛苦。失去、擁有,都是執念,都是苦。但兩者映照出的,其實都是某種充實。失去了一個物事,得到負一;得到什麼,則是正一,所謂失去或得到其實像加上了數學絕對值記號的正負數字,最終都指向一個存在著的數字。
聽完Mew的告白歌曲〈同行〉,Tong告訴他,「我可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期待落空的Mew笑容僵掉、黯淡、再試圖微笑的那一刻,Tong再補充一句,「但這不代表我就不愛你了。」Mew鬆懈了防備,嘴角上揚,收下Tong送給他一個玩具零件。
是啊,愛並不會因為對象的消失或逝去而改變,而總會以另一種形式重新出現;但若想要以外力改變失去的狀態,只會自欺欺人,反倒無法看透而淪落於痛苦之中。這也是為什麼《愛在暹邏》結局讓人欣慰卻又心痛:最後,當Mew回到房間,把手上那根零件插入了原本不完整的玩具,聖誕小丑積木得到了失去已久的鼻子,失去了可能的男朋友的Mew則是哭著對它說:「謝謝你。」
就在那一刻,他被迫長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