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單本入手深品其味,亦可交相參照,濃淡自調。」——張卉君讀《如廁帖》✕《如蜜帖》
online女子讀書會,邀請讀者讀一本「關於她」的書。
我們邀請跨領域專家分享讀後感,每人從一則關鍵字出發,深刻討論文本各面向。不過還是提醒大家,讀後感可能會爆雷,請斟酌閱讀。
| 帶隊讀者001:張卉君(作家) 閱讀作品:body against body 潘家欣雙生詩歌集|《如廁帖》✕《如蜜帖》 關鍵字:#相生 |
詩歌如蜜亦如廁。
如蜜之晶瑩甜膩,如廁之排泄痛快,均須採集、積累與消化,醞釀後輸出。看似毫不相干的譬喻,實則循序因果,相應相生,亦呼應創作之本質。
詩人潘家欣寫生活之味,有《如蜜帖》穿越古今淬煉詩歌的華美,也有《如廁帖》融人間柴鹽鍋鑊、雕琢平凡字句的直覺感受。兩書作為孿生詩集,互為表裡,相應相承,讀時可單本入手深品其味,亦可交相參照,濃淡自調。詩人以雙聲複調,演繹兩極之相,運三詞定位系統為輯名座標,對應成萬千關係的多重宇宙。
一花一世界,詩人筆下繁花盛開,卻以〈無花果〉最內斂而神秘,帶著向死而生的甜蜜:
「炙烈的花/隱臊的蜜/都開在裡面
單一入口/狹窄而幽冥/有勇氣的蜂/帶著花粉/爬進去」
無花果的花開在果實裡,果肉由一朵朵花組合而成。只有榕小蜂知曉,要完成授粉,得尋路攜信物而入。無花果與蜂,自然界裡共生的兩者,各自演繹著外與內、沉默與熱烈、靜態的動與動態的靜。
「大雨淋漓/折斷翅膀
終究抵達/溫涼的幽襞/竟如此開闊,如此芳香/充滿甜美的可能/以及黏稠的當下/氣味如瀑,蜂之將死/蜂知將死」
當母蜂循著甜香氣味鑽進無花果裡,翅膀會斷掉,如同進入產房,只進不出。牠是侵入者也是獻祭者,帶來繁衍的希望,同時以身相殉,一生注定要在無花果裡。若生與死如此靠近、如此絕對、如此必然,那麼詩人問:「如果地獄本如蜜,你會去嗎?」
相較於《如蜜帖》盡現功力的濃郁醇厚,《如廁帖》則顯得明亮清澈、素樸慧黠。
且看輯三裡陳列生活器具般的詠物詩,詩人寫〈肥皂〉:「生來/就是為了潔淨他人⋯⋯每一次的耗損/也重新潔淨了自身」、寫〈菜瓜布〉:「菜瓜布甚廉價/也幸得廉價/廉價不必顧念/廉價處處相逢」與日常相應而生的器物,彷彿有生命的他者,時而自嘲時而對話。讀來雖直白輕淺,卻後座力十足,即便放下詩集數天,回歸料理日常,目光觸及詩中之物,那些俏皮的句子便如餘音繞樑,不斷跳針似地浮現腦中,令人會心一笑。
器物之外,亦貼近生命的物質存在,寫庸脂和虛擲之物、寫關於三十六歲後葬禮的光雕狂想與安排、寫波特酒與柳宗理菜刀、寫現實中仍未停止交火的俄烏戰爭,或以巴塔哥尼亞的篝火,唱敘一首氣勢磅礴的系譜故事。《如廁帖》看似平易近人的取材、直白簡潔的字詞,卻懸藏意味深遠的未竟之語。
繁複與素直相生,古典與現代相生。
水與石、鯨與蚵、槍與玫瑰、陸地與海洋、狹窄與廣袤、厚重與輕薄、生與死、對與錯、光與陰影、甜蜜與地獄,看似矗立兩端的詞彙,在詩人手中攤展成無限宇宙,若經折疊,則為一體之雙面——萬物相對而生,而生諸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