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訪》即離在兩相——潘家欣的流動詩域
潘家欣,一九八四年生,小時候讀到詩就不曾跳過,沒有停止。美術出身,大學停寫四年,但這是她的自然語言,生命走到哪個程度,詩就寫成樣子。
著有詩集《妖獸》和《失語獸》,彷彿還在夢裡囈語,《負子獸》的出現,則讓一切有了肉體。後來自費出版《雜色》與《珍珠帖》,其記述的刺痛與光,玫瑰與芬芳,似乎讓現實歷歷在目,卻醒在夢的影子裡。
而今,《如廁帖》與《如蜜帖》就要來了,從「妖」、「失語」、「負子」、「雜」、「珍珠」到「廁」與「蜜」,從意識世界到實體世界的過程,她要如何構築自己,打開形體、聲音、表裡和流動的詩與對話?
█ 形形復形形
獸的三部曲是跳出預想而成立的
潘家欣說,第一本書出的時候,就決定是三部曲了。
從最初的《妖獸》,乃至於後來的《失語獸》,在某些延續的端倪中,隱約能感受創作者的詩語未結,應該還會有一本系列性的作品作為收尾。但《負子獸》的出現,其議題、形式、內容和前兩作大不相同,懷孕和產子的生命體會,亦難在事先設想掌握。如此自成脈絡,相互接應,獸的三部曲是如何預計?
「第三本那時候還沒有確定,」潘家欣尋思,勾出脈絡,透露原本的設想,是把她在《衛生紙詩刊》時期的社運詩,在學運以後對於整個世代的衝擊,詩人如何去想、怎麼回應時事議題,將作品集結整理,「第三本應該要很爆裂的。」
《妖獸》是開始的第一本書,那是年輕詩人對於自身定位與外在宇宙的探索,我是誰?我在哪裡?我在幹麼?我這一生要成就什麼?一再叩問。但事與願違,事事並不順遂,因此到了第二本書《失語獸》,其實是透過散文詩建構,在解構分行詩歌的樣態時,將其遭遇而有質的挫敗,記錄下來。
可是到了第三階段,那份自身對世界提出來的想像實體,最後卻沒有實行。那些詩都在,可是她懷孕了,當小孩子進入生命,新的命題出現,讓原先的內容從此擱置。
「你前面的努力有沒有達到美麗新世界?答案是沒有,也不會,」原本要爆裂的生命,最後居然讓繼起之生命,成為生命裡的全部,「你得跟你繼起之生命一起去建立這個新世界。」
突然之間,三部曲成立了,《負子獸》作為第三本書,等於回頭整合了年輕詩人對生命的思悔。一字一語,並不是按照預想成立,最後卻導向了這個詩人,原來的形狀。

█ 紋理生律音
聲音是華語詩歌最強而有力的武器
「我在乎這個世界是怎麼運行的。」潘家欣通過自己的方式,文學與否,希望將世界塑造成她比較想要的樣子。原先以繪畫為創作媒介,在《衛生紙詩刊》出現以後,真正以詩問道,問藝,問自己,問世間所有不平事。
她在《如蜜帖》後記中自陳「寫作方式深受《衛生紙詩刊》影響,力求直白樸素」,亦在另本詩集《雜色》述及「盡可能去碰觸社會議題」,這種日常極淡極淺的發聲,顯現的另一面是窯變華美,如此集散成《如廁帖》與《如蜜帖》。然而從「獸的三部曲」到如今的孿生詩集,無論怎麼變形,都有一種聲音性質的基底,讓她的詩有著心跳似的律動。
那個是什麼?
「我覺得音樂性這件事情,好像不是被強調的,」潘家欣覺得,它本來就應該要在,「我只是很忠實的、好好呈現。」
詩是她文學的啟蒙,《雜色》有言,讀小學時祖父鼓勵背誦古詩,一首得換錢五十,如此自唐詩、宋詞、元曲乃至於現代詩,無一不背。童蒙少年時,未必能感受到形式所包裹的底蘊,但是受過那樣浸潤的根,終究長出聲音的莖。
無論格律或節奏,確實對她想講的事有所幫助時,都會採用,「音樂太危險,有節奏、有說服力的語調也太危險,」潘家欣認為,那種煽動的調性,是華語詩歌當中原有的強大,「為什麼現代詩就要放棄?」
換言之,詩墨搔弄,她就是要認真擾動這個世界。
█ 芳華吐珠玉
從一生二的表裡盛接
「一開始的寫作,兩個是交雜在一起的,」孿生詩集的前身《如蜜、微顫、焰中生》獲得第九屆楊牧詩獎的肯定以後,她與逗點構想,重新編排,兩本詩集成套而生,「我有意識的把這兩者分開,但最初就是雙軌並行。」
就潘家欣而言,《如蜜帖》其實是《如廁帖》的創作筆記,不完全對照,卻一體兩面,正面與反面,裡面與外面。她曾經在散文集《玩物誌》書寫對素描的體會,也許可作為這套作品的反切。有如素描闡釋結構,事物的「明面」與「暗面」,就是兩本詩集的兩端;而其中的每一首詩,則是受光面與暗影間無數小節,細膩銜接。
「一個是盛接的,一個是被盛接的,」如廁棲身是盛接的,如蜜言情是被盛接的,兩者互為表裡,其價值卻因人而異。因此如廁如巢,如蜜亦如穢,兩相的定義保持著流動而不確定,相對而成形,「而這兩件事情,是相互成就對方的。」
她在這兩本書裡,想談的是慾望,深淺刻劃,勾勒出不同樣態。比方說,《如廁帖》談了許多虛擲的事,看起來沒有價值的東西,真的沒有價值嗎?而《如蜜帖》談了許多光鮮亮麗,但顯得價值的東西,就真有價值嗎?
或許慾望如焰,她微微顫顫地碰觸著,在迷惘中,一再確認那若有似無的邊際,令抽象懵然具體。
如是,再層層解離,太極生兩儀,寫成了兩個樣子。
█ 雜色賦流行
像河一樣的流動與連續
「玩素描的人,不會一張紙從黑到白,」在每一個地方,各種反光,以有限的筆觸與色調,交織轉譯所要描述的對象。雜色繽紛,明暗漸變,更無法辨認所謂的邊界,「就是要這樣玩,但是這樣子讀起來很吃力。」
所以,把一分為二,在兩相若即若離,就是流動的原形。
她重視連續的過程,既不是這個極端,也不是那個極端,必須兩者皆有,而且兩者都崩毀時,道生成。這個過程,正如她創作的旅程,從最初獸時的夢境,一路走來,夢裡的人回到現實,帶來了某些技藝,又把現實形塑如蜜。
「他影響我的不是文字,而是態度,」要不然做做看哪,有什麼不可以?潘家欣回顧過往,談及鴻鴻與陳夏民的示範,他們促使一個創作者更加清晰,「也許我把這一步踩穩,下一步可以去探索什麼東西。」
於是,《妖獸》的幽微,《失語獸》的失卻,以《負子獸》託生,用《雜色》尋律,《珍珠帖》結露,總總化作《如蜜、微顫、焰中生》,再經解離,《如廁帖》與《如蜜帖》終得問世。
最初,她曾敘述自己與獸的初識,在夢中預示未來。當時間在現實中流逝,即將抵達預知的年紀,如今的她,是否符合創作所預視的樣子?
有,潘家欣說。她將敘述自己與獸同行的過程,從光到暗,在兩面遊走的循環,一直一直來。
那是個漫長的旅程,行經夢與現實的河,流動,連續,無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