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心彤

多數人對《小王子》的印象或許停留在「這是一本給小孩子看的書」，因此只在童年時候懵懵懂懂地讀過，長大後便不再將這本配有插圖的小書翻開閱讀。沒錯，作者寫作的初心確實是想寫一本給孩子的書，他開篇就以孩子的視角，點破大人思考的盲點與死角；可是卻也不盡然，作者在題詞中將這本書獻給了一個大人，因為有些大人懂得永遠保持一顆童心，因為「所有的大人都曾經是個孩子，只是很少還有人記得」。儘管《小王子》在市面上早已存在無數譯本，幾乎每年還是不斷有新譯本出版，我想這是所有童心未泯的出版人，想要盡可能地守護讀者們心中的那個孩子所做的努力吧。

這次收到逗點的工作邀約時，一方面為了能夠翻譯自己喜愛的作品而感到激動欣喜，但另一方面也為自己是否能如實精準地譯出聖修伯里那簡練又富有深意的文字而深感壓力。《小王子》的語言看似簡單，詞彙不艱澀，句法也不複雜，許多段落甚至近乎口語，卻也因此，譯者反而失去了許多可以依賴的修辭與華麗辭藻。原文往往只用極少的字句，卻同時承載敘事、情感與哲思。如果譯文過度解釋，容易破壞作品的留白；如果過於拘泥字面，又可能失去文字原有的溫度。

因此在翻譯的過程中，必須盡力找出忠於原文，同時又符合中文表達習慣的解法。此外，書中不同角色皆個性迥異，也有各自鮮明的說話方式，這也是我在翻譯這部作品時特別注意的重點，希望譯文能忠實還原每個人物的聲音和說話的節奏。原文中的小王子並不是一位滿口大道理的哲學家，而是一個帶著孩子氣、不斷提問的孩子。他的語言直接、真誠，有時甚至帶著天真的固執，因此我在譯文中盡量避免讓他的語氣顯得過於成熟或文縐縐。例如小王子在向飛行員解釋，萬一綿羊把花吃掉了，對他而言是多麼嚴重的一件事時，說的這句「Mais si le mouton mange la fleur, c’est pour lui comme si,brusquement, toutes les étoiles s’éteignaient !」我起初譯成：「但要是綿羊把那朵花吃掉了，這對他來說，就彷彿天上所有的星辰驟然熄滅！」完成全書初稿重新校閱時，才發現這樣的措辭過於書面，完全不像一個氣惱激動的孩子脫口而出的話，於是後來才改成「但要是綿羊把那朵花吃掉了，這對他來說，就好像天上所有的星星忽然熄滅一樣！」譯者通常會下意識地選擇最漂亮的字詞，但這在翻譯《小王子》這本書時反而會變成一種陷阱，有時候未必是最好的譯法。

翻譯《小王子》的過程中，我逐漸明白，這不只是一次語言的轉換，更是一場回望自己的旅程。這部作品之所以雋永，正是在於聖修伯里以極其簡單的語言說出了最重要的真理，而最簡單的語言往往最打動人心。在一頁頁譯稿之間，我一次次跟著小王子走過那些星球，聽他執著地提問，為一朵玫瑰憂心，為一隻狐狸停留，也為一口井、一片星空而感到幸福。那些看似簡單的字句，常常讓我在翻譯時停下來，重新思索自己是否仍保有看待世界的那份純真與好奇。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曾經住著一個小王子。只是隨著時間流逝，我們漸漸忘記了他的模樣。如果這個譯本能讓讀者在閱讀時，也短暫地與自己心中的小王子重逢，那將是我作為譯者最大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