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觀眾太少了，怎麼辦？」

文罈子出版社的李恩惠，為了讓韓國讀者認識臺灣作家胡慕情，穿梭台下親自邀請陌生讀者入座；馬諦斯藍出版社的朴垠暎，則因《臺灣漫遊錄》掀起熱潮，陪著楊双子旋風訪韓五天，從張羅講座到替讀者結帳賣書，她們都在做同一件事：替臺灣文學找到走進韓國讀者心中的入口。

▌台下最忙碌的人

楊双子領完國際布克獎風光回台，隨即旋風訪韓。在漢陽大學的學術講座上，擠滿了爭相一睹楊双子風采的台韓讀者，場外同步販售《臺灣漫遊錄》和《花開時節》的韓文版，而站在書桌後方，一一幫讀者結帳的人，正是韓國出版社馬諦斯藍的代表朴垠暎。

而在首爾國際書展上，距離作家胡慕情和韓國知名記者李多惠的講座開始還有十分鐘，文罈子出版社負責人李恩惠身著深色洋裝、紮著低馬尾，身段優雅，神情卻有些擔憂。因為見台下還有空位，她隨即穿梭在人群中，彎身邀請路過的讀者入座聆聽這場難得的台韓對談。等到講座正式開始，台下幾乎坐滿。

第一次見到兩位出版社負責人的身影就令人難忘，她們不是坐在台上主持或旁觀，而是台下最忙碌的人。當作家們被掌聲包圍時，她們仍在台下穿梭，照應現場與讀者，設法讓一個陌生的臺灣作家，為韓國讀者所知。

讓臺灣作品走向海外讀者，文化部2014年起推動的「Books from Taiwan」計畫扮演關鍵角色。根據文策院統計，韓國是臺灣近年圖書版權輸出最多的國家。一本書的版權售出，只是旅程起點，真正決定它以什麼面貌抵達讀者面前的，仍是當地出版社如何翻譯、編輯與推廣。

▌她們為什麼簽下這本書？

從事出版業將近20年，馬諦斯藍出版社的朴垠暎過去曾任職大型出版社，編輯作品當中，最熱賣的是《午夜圖書館》韓文版，創下逾25萬本銷售紀錄。但在大出版社的壓力，幾乎耗盡對工作的熱情，她笑稱，為了繼續做喜愛的編輯工作，才會在2022年成立馬諦斯藍出版社。

曾攻讀美術系的她，近乎直覺地選用喜歡的畫家馬諦斯及其獨特的藍色為名，希望傳達一種不受文字形式拘束的意象。

從未經手過中文翻譯書的朴垠暎，偶然在社群上讀到作家兼中韓譯者的金依莎大力推薦《臺灣漫遊錄》，第一次注意到這本小說。「我非常喜歡書中堅守信念的女性故事，兩位主角對彼此有好感，但因為信念和價值觀不同，無法拉近距離。她們不願妥協，堅持守護自己的尊嚴，我覺得要遇到這樣的女性角色並不容易。」

她本以為優秀的作品很快就會被大出版社相中，卻意外得知版權尚未售出，於是積極聯繫版權公司與春山出版社，歷經一番波折才在2024年10月順利簽約。沒想到一個多月後，傳來《臺灣漫遊錄》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的捷報。「哇！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朴垠暎回想起那一刻，至今仍難掩興奮。 

李恩惠與臺灣作品的相遇，背後則有一段中韓關係變化的脈絡。

2007年，李恩惠與丈夫姜聖民共同創立「文罈子出版社」，兩人過去都曾任職韓國學術媒體《教授新聞》，做書向來帶著一股鑽研到底的氣質。文罈子以厚重的人文社科書聞名，上千本出版品橫跨東西方哲學、歷史、古典文學與思想研究，其中不乏上千頁的「磚頭書」。由於長年引進中國古典思想著作，還一度被韓國出版界視為「中國專業出版社」。

然而，隨著韓國讀者對儒家思想的興趣逐漸降溫，加上2016年「薩德事件」使中韓關係跌至冰點，文罈子開始將目光轉向臺灣。

從唐諾、吳曉樂、陳雪、畢柳鶯到唐福睿，文罈子陸續引進具有鮮明問題意識的作品，題材橫跨閱讀、家庭、酷兒、善終與司法。最新出版的胡慕情《一個女性殺人犯的肖像》，則挑戰韓國讀者對「女性」與「加害者」難以並存的既定想像。

「我是正面迎擊的性格。」李恩惠說，做書時愈是遇到反對意見，她愈想追問背後的理由。因此，無論是善終或酷兒議題，她總傾向以出版正面回應。然而，面對《一個女性殺人犯的肖像》，她起初卻拒絕了。

站在受害者的立場，要聆聽加害者講述自身經歷，讓她本能地感到抗拒。但幾乎同一時間，她又遇見一本日本作品《為什麼會是我：一個受害者想要勇敢告訴你的真相》（韓版書名：피해자가 가해자에게），是由性暴力受害者主動與加害者對話，試圖理解對方如何看待自己。

兩本書相互撞擊，迫使李恩惠重新審視自己的立場，「總有一天，還是得聽聽看他們的聲音。那就來挑戰吧，不然能怎麼辦？」如今，這兩本聆聽加害者聲音的作品，都已由文罈子出版。

從抗拒到決定出版，李恩惠為自己的編輯風格下了最好的註解：「出版，就是和自己的偏見戰鬥。」

▌從翻譯、編輯就開始的行銷策略

作品付梓後如何抵達讀者手中，又是另一番挑戰——行銷與宣傳。對朴垠暎而言，《臺灣漫遊錄》的行銷是從翻譯與編輯的那刻就已展開。

為了在2024年美國國家圖書獎的熱度尚未消退前推出韓文版，她和譯者金依莎密集討論翻譯策略。

我們當時苦惱的是，如何讓這個陌生的故事接近讀者，編輯其實跟行銷是連在一起的。」

為了更親近韓國讀者，兩人定調要將這個故事「大眾化」，盡可能降低閱讀門檻，讓韓國讀者先被人物與故事吸引，再逐漸進入殖民歷史與族群關係。

書中大量描寫臺灣料理，卻也為翻譯帶來難題。因為有些食材若採意譯，句子會變得冗長；若直接音譯，又可能讓韓國讀者感到隔閡。朴垠暎甚至找來韓國中餐廳菜單逐一研究，只為尋找讀者最容易理解、又能保留食物氣味與口感的說法。

「這都是為了讓人立刻理解，一讀就垂涎三尺。」

朴垠暎和金依莎討論後，她們沒有將臺灣地名處理成小說時代背景中的日式發音，而是採用較接近現代中文的發音；食物名稱則盡可能以韓文加以說明，遇到無法在正文中完整解釋的內容，再補上譯註。

為了避免讀者混淆、同時呈現後設小說的特色，韓文版《臺灣漫遊錄》同時存在三種註解，分別是小說主人公青山千鶴子留下的「偽作者註」、楊双子的「偽譯者註」以及譯者金依莎撰寫的「譯者註」，數百條真假交錯的註解，讓韓國讀者彷彿在拆解一層又一層精心製作的俄羅斯娃娃。

而書名也讓兩人苦思數月，因為以韓文語感來思考，直譯成「漫遊錄」，不夠觸動人心，譯成「遊覽記」，又好像朝鮮時代的古書，兩人討論這是一個發生在1938年臺灣的故事，要面對21世紀的韓國讀者，最後仍以「大眾性」來定錨，將韓文書名訂為「1938臺灣旅行記」，直接點出時代與地點，又保留一絲未知旅程的神祕感。

封面設計也延續相同策略。朴垠暎希望讀者感受到這「不是一個遙遠的、早期臺灣的故事」，而是一段能與此時此刻產生連結的經驗。因此，比起象徵或隱喻式的設計，她希望封面像一張電影劇照，呈現千鶴子與王千鶴旅行中的某個瞬間。

「儘管有戰爭、政治、身分、習俗與女性壓迫等問題阻礙著兩人，但她們一起旅行的某個瞬間，卻是自由而幸福的，並成為彼此一生的回憶。我們希望捕捉到那個畫面。」

設計師參考韓國畫家李惟台的作品〈人物一對：探究〉，將畫中女性科學家的堅毅神韻，轉化成如今書封上兩名摩登女子的側身倩影。

韓文版問世後，陸續獲得金草葉、朴相映、張琉珍等韓國人氣作家喜愛。他們主動在社群推薦，韓國大型書店阿拉丁也舉辦金依莎領讀的讀書會。沒多久，朴垠暎更看到韓國讀者帶著小說前往台中旅行，寫成部落格遊記分享。

直到此時，她才確信當初所設定的「大眾化」策略，真的讓韓國讀者走進了故事。

▌替陌生作品找到最適合的對話者

如果說朴垠暎從「編書」開始，便不斷思考如何拉近作品與韓國讀者的距離；李恩惠則是從台韓社會共同面對的困境出發，從「選書」開始尋找彼此能夠共振的議題。

文罈子憑藉二十年扎實的人文出版經驗，累積起文化界對品牌的信任。韓國深度時事媒體《時事 IN》曾連續兩年將文罈子選為年度最佳出版社，形容它「不執著於暢銷書，持續出版具有重量與問題意識的作品」。

年輕時曾擔任記者的李恩惠，深知媒體需求和焦點。每當記者詢問選書企劃、封面資料或作者背景，她總是迅速回應。長年下來，文罈子與記者建立了深厚交情，只要文罈子主動邀約採訪，媒體往往會認真評估。

去年陳雪赴韓參加首爾國際書展時，文罈子向媒體詢問採訪意願，隨即有十家媒體表達興趣。為了提高採訪效率，李恩惠將陳雪安排到報社雲集的光化門一帶，集中協調時間，並提供現場口譯，在有限行程中完成多場訪問。陳雪那感官強烈、坦率書寫愛欲的文風，以及她作為臺灣酷兒文學重要作家的形象，逐漸被韓國讀者認識。

2026年9月的「首爾國際作家節」也邀請陳雪出席，李恩惠正在規劃邀請具有知名度的作家與陳雪對談。對李恩惠而言，透過一位韓國讀者熟悉的創作者，引領大家走近一位陌生的海外作家，是最自然的介紹方式之一。

同樣地，為了讓胡慕情《一個女性殺人犯的肖像》獲得關注，她致電邀請韓國電影雜誌《CINE 21》資深記者李多惠與胡慕情對談。李多惠長期關注女性主義、推理與犯罪類型作品，也因著書而具有相當知名度。她對胡慕情的作品很感興趣，因此欣然答應對談。

這份欣然並非偶然，而是來自李恩惠長年累積的媒體信任；這份信任，又建立在文罈子長期出版能夠回應社會問題的作品之上。臺灣醫師畢柳鶯的《斷食善終》也是一例，她記錄如何陪伴罹病母親停止進食與飲水，在生命最後一程保有自主與尊嚴。作品在韓國出版後引發強烈爭議。

李恩惠回憶，許多讀者第一時間難以接受：「子女怎麼可以這樣送走父母？二十一天沒有給母親食物，大家都非常震驚，這完全打破韓國傳統孝道觀念。」

然而，面對同樣邁入高齡社會、承受長照壓力的韓國，善終與死亡自主也是無法迴避的議題。李恩惠認為，畢柳鶯醫師選擇以這種方式陪伴母親走完最後一程，必然有其專業判斷與深刻思考。她因此安排畢柳鶯接受《韓國日報》、《韓民族日報》等主流媒體專訪，讓一個容易引起道德反感的故事，進入更完整的公共討論。

「採訪的時候，翻譯和記者都哭了，因為畢柳鶯醫師講了許多非常動人的故事。」該書出版兩年後，李恩惠發現，韓國失智症患者增加、高齡化速度加劇，愈來愈多人開始討論死亡與善終，社會氛圍也逐漸轉向認為臺灣的經驗值得借鏡，讓《斷食善終》成為文罈子最暢銷的臺灣作品之一。

▌得獎之後，出版社如何接住熱度？

在楊双子獲得國際布克獎前，朴垠暎早已跟她約定春天到韓國宣傳新書，沒想到4月初《臺灣漫遊錄》入圍國際布克獎，而得獎結果公布後不久，便是原定的訪韓行程。

朴垠暎興奮之餘，又想到楊双子若如願獲獎，訪韓宣傳規模勢必得升級，她一度緊張到想要去算命。國際布克獎公布當天清晨，她守著直播，終於等到好消息。

朴垠暎隨即把原本的小型記者會，改到可容納三四十人的大會議廳，重新聯繫媒體、發布新聞稿、調整社群文案和作家行程。

楊双子訪韓五天，先到阿拉丁舉辦座談會，再到漢陽大學參與以她作品為主題的學術發表與演講，並接受媒體聯訪。朴垠暎還安排她登上韓國知名的閱讀Youtuber「編輯者K」節目，以及韓國藝文界人氣Podcast「靈魂的無家者」。

短短幾天，楊双子的名字密集出現在韓國媒體、學術圈與閱讀社群，《臺灣漫遊錄》韓文版銷量突破萬本。看似縝密的宣傳行程背後，馬諦斯藍其實是一間由朴垠暎身兼編輯、行銷與管理的一人出版社。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先想辦法吸引讀者把書讀下去。」朴垠暎說，「與其一開始就套上歷史的成見或包袱，不如先讓大家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精彩的故事，降低閱讀的門檻。」

她的編輯策略，與楊双子創作《臺灣漫遊錄》的敘事策略不謀而合，都是先讓讀者被故事吸引，再讓殖民歷史、族群關係與女性處境，隨著閱讀一層一層浮現。

▌臺灣文學的韓國漫遊記

李恩惠與朴垠暎引進的臺灣作品，路線截然不同。

李恩惠關注的是臺灣作品如何與韓國社會問題對話，從陳雪的酷兒與親密關係書寫，到畢柳鶯對善終與孝道的挑戰，再到胡慕情對女性加害者的凝視，她看見台韓共享的矛盾。

朴垠暎則先被人物與故事打動。她在《臺灣漫遊錄》中看見不願妥協的女性，如何在殖民時代守護自己的尊嚴；在《花開時節》則讀到不同身分與世代女性之間難得的情誼。對她而言，臺灣文學的歷史與文化背景或許陌生，人物的情感卻能跨越國境。

文策院院長王敏惠指出，近年來，文策院以「走出去」與「請進來」雙軌推動臺灣出版國際化。一方面帶領臺灣出版社參與法蘭克福、波隆那、首爾等國際書展，直接接觸海外出版買家；另一方面，透過 Fellowship 計畫邀請海外出版社、版權代理人來台，安排一對一版權洽談、書店參訪及產業交流，使國際買家不只看見單一作品，也能進一步理解臺灣的出版市場、閱讀文化與創作能量。

同時，這兩年首爾書展的「臺灣館」也轉型為著重讀者活動，包括安排臺灣作家講座、銷售臺灣作品，並將已成功外譯的作品作為立基點，在書店、圖書館等地舉辦論壇、讀者交流，王敏惠希望臺灣作品在出版後能真正進入當地讀者的視野。

一本書的海外旅行，不是版權售出就結束，書需要重新翻譯、命名與設計，也需要在另一個國家找到願意理解它的讀者。當韓國讀者因為《臺灣漫遊錄》來到台中旅行，臺灣文學的韓國漫遊，也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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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博客來OKAPI：
【臺灣文學的韓國漫遊記】「出版，就是和自己的偏見戰鬥」，走進韓國出版人的編輯台
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968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