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好奇逗點為什麼要進行《做書的人》這一個龐大的採訪計畫？一開始或許是總編輯陳夏民想要重新點燃對出版專業熱情的排毒行程，但隱約之中，原來都能找到源頭。對於「做書的人」系列作者陳雨汝而言，問題的答案就埋在疫情前在首爾書展所購買的一本書。逗點出版特別開放《做書的人2》書中的金綜閣負責人李知炫的完整報導，邀請讀者認識這一位在首爾認真做書的人，一起思考她對於夢想、生活、工作之間的各種身分切換與實踐。

S2EP4〈梨泰院原子小金剛〉——金綜閤 golden.bell.temple 금종각｜李知炫 이지현

李知炫經營的共享辦公室叫做Suntreehouse。這棟三層樓建築的外觀如同它的名稱一般明亮，以向日葵黃和檸檬綠為主色調，一路從牆面延伸到室內裝潢、家具、標籤每個角落。其實連她本人的氣質也是這款顏色組合。

約有十個座位分布在Suntreehouse的一、二樓，三樓有四個座位和放置器材的空間，加上一間會議室，頂樓則是休息空間。一樓的吧台擺著十多種糖果餅乾，還有當季的水蜜桃、濾掛咖啡，當然也有咖啡機、微波爐和許多杯子。四處張貼著細長的黃色紙條，在共享食物上標記著「零食隊長：Pia」、「世界咖啡師大賽冠軍的咖啡」，或「資源回收」等標示，這些標籤僅用上十級字，彷彿在訴說祕密。簽約一年，每個月費用含稅金為三十九萬韓元（約合新臺幣八千元）。

新冠疫情爆發的二○二○年，Suntreehouse開張。

源自荷蘭經驗的經營理念：共享辦公室與Airbnb

二○一九年，在設計公司工作四年的李知炫留職停薪，前往荷蘭，既不是為了學位也並非工作。在荷蘭那一年，她先後於鹿特丹和阿姆斯特丹輾轉待過七間共享辦公室，直到第七個才停駐下來，和五、六名來自不同國家的設計師共用空間。每個人各自以外國人身分尋找案源，並彼此交換經驗——她說那是在荷蘭最美好的時光。

親身確認荷蘭是個好地方後，回國後她原計畫和老公一起去荷蘭讀碩士，卻碰上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一切都變成線上，就算出國了，也不能實際去課堂，很難交朋友。我們覺得這樣很浪費努力存下來的錢，就打消了念頭。我當時在家工作，工作順利，但很悶。然後得知銀行貸款成數可以很高，發現打造並經營一個空間並非不可行。因為之前在荷蘭的經驗很好，我就想，何不試試看？」

於是，本來要花在留學讀碩士的經費，就轉為Suntreehouse的地基。

她還有一個開設共享辦公室的強烈動機。「身為平面設計師，我需要經常更新資訊，那就得去看展覽、逛逛新開的店家⋯⋯除了這些得親力親為的事之外，身邊如果有一樣經常更新資訊的同類，即使沒有一起做什麼了不起的事，仍然能拓寬我的視野。」

「對了，你們知道我還有經營Airbnb嗎？」

知炫只接受會待一個月以上、單人，且是外國人的房客，這樣就不必頻繁打掃，並保有語言上的隱私。「已經做八年了，目前待最久的房客大概是兩年。他們都是一個人在韓國長住的外國人，我們莫名地會有些共通點。目前為止，『共享』都是很不錯的體驗，能學到很多。有人問我分享住家不會不太自在嗎？尤其我是同時分享工作和居住空間⋯⋯沒錯，自在很重要，但『過得有趣』這件事對我來說更重要。」

「本來住麻浦區，我很喜歡那裡，奇妙的是每到一個滿意的地方，房東就會漲租金，所以不得不一直搬家。最後實在找不到房況和租金都可接受的住處，心想乾脆就換個區住吧。」

她找到了解放村，位於首爾市正中央，卻是沒怎麼開發的老舊社區。和Storage Book and Film書店的直線距離約一公里，兩處隔了一條綠莎坪大路，Suntreehouse更靠近梨泰院鬧區。

「我一定要住在交通便利的區域，房子窄小也沒關係。定居下來後，發現這個社區很不錯，所以決定辦公室也要設在附近。我找到一間原本是家庭住宅的舊屋。家裡走路到辦公室只要十五分鐘。我工作時數很長，可能沒有機會觀察外界的變化，但只要住在人來人往的熱鬧區域，哪裡開了新的店家、最近流行什麼、人們穿什麼⋯⋯立刻就能知道。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好奇，多工沒有令她疲憊的時候嗎？

「當然有，開設了辦公室才知道維護設施和環境是很費力的。你們來之前，我還在打掃頂樓。這間房子屋齡不小，雨季時要注意漏水，我做了防水工程，紗窗也是自己弄的。」

「辦公室為什麼叫做Suntreehouse？」

「嗯⋯⋯我希望來這裡工作的夥伴不要花太多時間閒聊，而是在位置做自己的事。這裡沒有前後輩，沒有誰資深資淺，我們可以從夥伴認真工作的樣子獲得能量，成為彼此的陽光和樹。」

第一次碰面時，知炫曾提過Suntreehouse有「不能在座位上睡覺」的規定。進一步詢問後，得知辦公室守則如下：

一、不能在座位上睡覺（可能會影響鄰座的工作心情）

二、不能告白（可能會尷尬）

三、不能傳教

四、不能推銷保險

五、不能在座位上講電話

六、不能在座位上吃有氣味的食物

她坦承第五和第六點連她也做不到。有時客戶打來確認某個細節，不到一分鐘就會結束的電話，如果一定要走出去，反而會頻繁出入且浪費時間。進食方面，「我很喜歡吃飯卷，可是它算有氣味的食物。另外，辦公室裡大部分人忙起來都是必須邊吃邊工作的情形，第六點就⋯⋯沒了，有時還會一起訂午餐。第五點調整為允許一分鐘以內的通話。」

「這些規定其實是TK訂的。」TK是趙陮啓，在地店家研究誌Broadcally的總編輯，他的共享辦公室House of Green在聖水洞。「一開始我們有相同的守則，但後來各自演變出不同的方向。」

疫情中接手首爾獨立書展

知炫本來是SPT首爾獨立書展的參展者，後來以設計師角色加入經營團隊。包括海報主視覺在內，一直到書展專用配送紙箱上的圖案，都是她設計的——吉祥物「書寶」有極容易辨認的拙樸線條，主要色彩是顯眼的紅黃藍三原色。二○二○年當時一口氣製作了一萬個紙箱。「我對要製作多少紙箱沒有概念，事後發現量太大了，二○二○年用掉四千個，現在大概以每年一兩千個紙箱的速度慢慢消耗中。」她笑道。

接著，她成為二○二○至二○二三年連四屆的主辦人。主辦的第一年就是最艱難的一年，原定於首爾舊站建築舉辦的SPT，因疫情之故，市政府決定關閉空間，她和團隊成員快速應變，將書展搬到線上舉行。原定展期由八月改為十一月，為期三天的書展延長至六天，兩百五十組參與的創作者與獨立出版人輪流透過Instagram直播來銷售書籍，類似電視購物，讀者可同時下訂單。接著還有寄送的問題要解決。

知炫聯絡了好幾家物流公司，最後是經常有業務來往的第三方物流承接這項任務。參展者先把出版品和商品寄到物流倉庫，一一編號後，線上書展期間，在讀者下訂單後，由物流寄送給讀者。書展結束後，物流會把未賣出的出版品寄回參展者。這筆因改為線上書展而產生的物流費用總計一千五百萬韓元，一半透過首爾市政府集資募得，另一半來自參展者繳交的攤位費用。

基於希望書展能收支平衡，進而有盈餘的出發點，她接手後，將攤位費用從十五萬提高至二十五至二十八萬不等，企業攤位費用則提高至兩百萬，並從原本的免費入場改為收門票五千韓元。

「我覺得任何事要長久下去，都需要相應的預算。」知炫說明了這麼做的原因。

二○二一年疫情放緩，在有條件開放下，SPT回歸實體展，但須配合限制進場人數和佩戴口罩等措施，同時有區廳公務員和政府防疫單位監督。二○二二年限制再寬鬆一點，但還是在有防疫規範下進行。真正恢復疫情前模式，要到二○二三年，也就是逗點受邀參加的那屆。

「只有二○二○年是線上書展嗎？」

「對，只有那一次，那就夠了，我可不想再來一次。」知炫瞪大了眼睛。

問到成為SPT主辦單位的背景是什麼，她露出努力回想的表情。

「我從Broadcally創刊就開始參與書籍設計，不知不覺跟著進入獨立出版的世界。我沒有特別的計畫，就只是想做書，以出版人角色參加了幾次書展，當然也包括SPT。後來他們邀請我和TK加入主辦團隊，隔年新冠肺炎就爆發了，一切陷入混亂。」

混亂的二○二○年，Storage的邁可社長剛好開了第三家書店，即位於江南的分店。「據我所知，江南幾乎沒有書店，畢竟那是房價最高的區域，那是其他產業拚高下的叢林，不是獨立書店的。總之邁可當時忙翻了，需要幫手。當然，我也問邁可交給我真的沒關係嗎？」

知炫坦承一開始有些猶豫，畢竟願意接手的人不少，對於誰有資格做這件事，大家都很小心翼翼。「Storage是元老級的獨立書店，邁可是獨立書展的主要創辦人之一，加上我打算明年出國念書，所以把主辦權交回邁可手裡，我認為是對的。我們也開玩笑說，忙不過來時要互相幫忙。」

我問她，辦理書展有什麼樣的收穫。

「讀者遇見喜歡的創作者或作品，或創作者間有新的交流、覺得參加這個活動有意義時⋯⋯大家覺得有多幸福，我好像就有多幸福。讀大家的後記，心情會很好。書展有種人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波動，還有在那三天和所有工作人員密集相處的過程，當然還能認識新朋友——這也是獨立書展的魅力。做獨立出版的人不多，但書展是這群人齊聚一堂的場合。平時可能覺得自己是少數，但在這裡可以感受到『原來像我這樣的人有這麼多？』、『原來有這麼多有趣的作品，樂在其中的人也很多啊』。」

「獨立出版格外需要展現的機會，是否想過創辦不同形式的活動或平台？」

「可能性總是有的，新企劃也有，但開始一個新企劃並進入穩定狀態，通常要先投入一大筆錢，如果找得到資金，當然隨時可以嘗試。但韓國目前的政治氛圍下，文化產業不是那麼好，募資不容易。我只能寫好企劃案，等待總有一天會來到的好時機。」

想介紹給臺灣讀者的書籍

「這本書很厲害，我不確定誰能做到這樣的採訪。」知炫推薦Broadcally的新書《離開首爾未滿三年，移居外地開店的人：你們現在住在想住的地方嗎？》（서울을 떠난 3년 이하 이주민의 가게들：살고 싶은 곳에서 살고 있냐 묻는다면？）。

「要對陌生人或讓陌生人打開心房是很不容易的，但他從搜集資料到實地採訪都非常真誠，而且卯足全力。TK懂得怎麼提問，受訪者甚至很感動。我在旁邊常感到驚訝——他怎麼有辦法短時間內和受訪者交心，問出這麼多東西？」

知炫負責「未滿三年」系列的設計，也是陮啓的最強後援，一路跟著採訪，或開車或拍照。他們繞了韓國一大圈，走過八百公里的路程。路徑是沿著韓半島的曲線，從位於西北部的首爾往西南，接著橫向往東南，再朝江原道上行東北部。韓國跨地區的鐵路或國道走對角線最為便利，兩人為了採訪，恰好選擇了相對不便的路線。

不知是否因為如此，陮啓原本預估最多花兩年採訪，結果實際進行一下就過了五年。他造訪全國兩千個店家，採訪其中六家，採訪時長是八至十二個小時。

Broadcally公布的新書消息提到：「花了這麼多時間是始料未及的，但這是我一直想採訪的主題。我想了解曾經住在首爾的這些人，出於什麼動機、是什麼決心讓他們離開，到其他地區另闢蹊徑；如何選擇要移居的區域、存了多少錢才離開？移居後怎麼打造自己的空間、親友的反應如何、收入是否有所變化？以及他們經歷了什麼樣的困難，是否滿足或者後悔這樣的選擇。還有，對打算離開首爾的人想說些什麼？我想要知道和自己懷著相似煩惱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或許能作為參考。」

「金綜閣」背後的生活哲學

知炫就讀韓國藝術綜合大學設計系。「大部分會分為視覺設計、商品設計之類的，但我們就是設計系。」畢業後先到教授的廣告公司工作，她從大學到出社會，連續接了很多外包設計案，一路累積經驗，接著留職停薪到荷蘭期間，開了一間公司方便接案，同時決定辭掉工作。

我問她的設計工作室為何叫金綜閣？

她意氣昂揚地回答：「用設計來打造和『金融所得稅、綜合不動產稅，以及各種稅金』（註釋：綜和鐘在韓語發音相同，因此英文名稱是Golden Bell；各和閣在韓語發音相同。） 糾纏的人生。」難怪郵件往來時，最後署名不是李知炫，而是金綜閤。

「如果你不做現在的職業可能會做什麼？」

「無論是什麼，大概是一直有新東西進來的工作。」她思考了一下，提到小時候，媽媽送她去一間嚴格的鋼琴教室，每天要練琴六小時。有天她不小心劃傷手指，以為可以不用去練琴了，結果媽媽一樣送她去鋼琴教室，鋼琴老師告訴她：「你還是能用四隻手指頭彈。」

「這根本是虐待兒童。」她說起來又笑又氣。「古典鋼琴是在明確的既定規則下競爭琴技優劣，我發現這點跟我個性太衝突了。所以，平面設計師這個職業真的是選對了。我想，比起在既定規則裡解決問題，我擅長的是在未知的狀況下，迅速嘗試各種方式，然後找到最適合的方法。韓國人對於『起頭做一件事』通常會感到負擔，但我不會。」

那工作之餘有放空時間嗎？

「我的工作時間基本上都是十二小時，十點到十點。從家裡走到辦公室只要十五分鐘。你看我的頭髮和穿著，就知道我不需要花時間在化妝和搭配衣服上，我起床刷牙洗臉後就可以出門了。工作和生活之間的均衡是不存在的。我認為人生最要緊的，是日子過得有趣，但要達成很困難。每個人覺得有趣的點都不一樣，有的人是透過消費，而我是那種凡事要自己動手做才能完整感覺到樂趣的類型。看別人拍攝的相片雖好，但不如自己親自拍照。所以不可能有什麼均衡，雖然我斜槓做很多事，但我努力讓這些事能運用同樣的資源，例如辦理書展和共享辦公室⋯⋯嗯，這個好像差很多（笑）。總之，我盡量讓不同的工作有共通點。」

知炫說她可以接受長工時，只要工作內容令人振奮、充滿動能。「對工作無論厭惡或熱愛都可以，只要不是麻木就好，沒有任何感覺對我來說是最糟的狀態。曾經有段時間我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那很悲傷。所以現在我持續認識新面孔，也辦過書展，經營共享辦公室，或許明年會出國讀碩士，那又會是嶄新的經驗。」

知炫和陮啓常討論，如果要挑一個國家居住五年，該去哪裡？他們覺得人生這麼長，只住過一個地方太可惜了，想體驗別的國家。「以前比較努力跑歐美國家，現在想好好看看亞洲了，所以二○二二年我們去了越南四、五趟，目前亞洲最喜歡的地方是越南，但身為設計師，我認為造訪日本和中國也很重要。所以研究所可能會選擇日本。」

本集片尾

二○二四年底，知炫趁著來獨立出版論壇分享籌備線上書展的經驗時，和陮啓在臺北待了近兩週，四處探索（他們剛好在尹錫悅戒嚴加解嚴隔天來到臺灣）。二○二五年，逗點也趁著首爾書展主題國是臺灣的機會，在首爾辦了見面會，知炫和陮啓直接和臺灣出版人及讀者交流。這三年每回見面，無論工作或吃飯喝酒都很愉快。

想起來，這一切竟是從二○一八年在首爾書展某個攤位注意到一本書開始，一本知炫設計、陮啓撰寫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