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帶竹柏回家給爸媽養
原本是爸媽出自興趣種的竹柏,但他們沒問過我,就逕自搬到我的工作室來。我也理所當然地把它當作禮物收下了。好幾年過去,小小的竹柏長得很好,但也因為陽臺空間不夠,被我搬來搬去,最後卡在冷氣機下面,長成一株駝背的小樹。
一開始,我沒有在它身上投注太多感情,反正就是一棵小樹,但看久了,也開始有點投射,好像在它身上看到了某個時期的自己:為了生存,而在狹窄的環境中掙扎,長得一身歪七扭八沾染塵埃,卻沒有放棄活著。
出自內疚,原本打算把它搬進屋子,當作室內植物好好照顧,但轉念一想,長到這種高度的生命還是應該筆直站在天空之下,才會感到幸福。所以又決定把它送回家。
和朋友討論了,經過一陣沙盤推演,終於找好時間把這一大盆竹柏塞進他的後車廂。那麼長的枝幹竟然能塞進車裡,實在不可思議。它直接抵到了駕駛座前,幾乎要碰觸到冷氣送風口,枝葉輕輕碰觸著我的手臂,我也輕輕捏了一下它硬硬的葉子,當作回禮與祝福。

整段路程我和朋友慢慢聊著,沒有電影裡拯救動物或人質的驚心動魄,我也沒聽到竹柏折斷的聲音。送到家之後,我簡單挪動了家門口的植栽位置,把竹柏安頓好。真是太好了。
接著我打電話告知爸媽我把竹柏搬回去了,他們沒說什麼,只是提醒門口的植栽區有另外一盆小的植物,是特地幫我準備的。我看了看,分不出他們說的是哪一盆,逕自搬走兩盆。反正都是給我的禮物,我就不客氣了。
不知道爸媽回到家看到這一株歪扭的竹柏會說什麼,但我清楚他們會細心照料它,可能先大大修剪一番,再加上支架固定吧,畢竟樹幹的確太細了。
仔細一想,這也不是第一次把沒辦法照料的生物帶回家,請爸媽照顧了。
舅舅在世時養了幾隻吉娃娃,在他開始做化療後,決定把其中一隻送給我。我雖然很想要,但考量到人在花蓮讀書,當時居住環境不適合養寵物,正猶豫不定,只能問過了爸媽,等他們同意幫忙照料,我才把狗帶回家。那時超開心,將之命名為陳如意,爸媽還嫌我把狗名取得那麼像人的名字;後來高中同學來找我時,發現這隻新生吉娃娃可以放進Gucci包,爸媽彷彿發現新大陸一般,急忙喚她是Gucci。
後來,爸媽養得開心,還有很多鄰居親友上門陪玩,我也在每次回家陪伴陳如意玩耍的時候,暗自體會不需要負責任的關愛實在是太完美了。爸媽那陣子都有黑眼圈,問了才知道原來陳如意每日清晨聽見麻雀叫聲都會瘋狂吠叫,爸媽雖然算早起,但那時間點天才微亮,天天如此,身子根本吃不消。
不過爸媽還是堅持要養下去,因為Gucci對空巢期的他們來說,是很重要的精神陪伴。
他們狀況更差了,兩人的高血壓變得嚴重,醫生強調睡眠不足是主因。他們去問獸醫有沒有法子可以安撫她不要怕鳥,獸醫搖了搖頭。過了一陣子,有熟識的親戚主動說要收養,爸媽想了好幾天,決定割愛。根據他們兩個分別透漏,送養的那一天,我媽哭得誇張,就連我爸也是一臉哀愁。
我和爸媽曾經一起到親戚家探望陳如意,她看見我們開心地搖尾巴,我們抱著她,感受她的體溫,她真是我們久違的家人。回程車上,我媽忍不住痛哭,說:「我們帶她去看醫生,要打預防針的時候,她那麼小,那麼害怕,緊緊靠在我們身上。現在卻在別人家了。」雖然想要時時刻刻抱她入懷,但既然Gucci受到很好的對待,我爸媽也只能祝福了。

隔沒多久,我因緣際會在花蓮養了一隻流浪老狗,叫他陳犬。一開始沒打算告知爸媽,不料還是走漏風聲,他們異口同聲在電話那頭大喊:「你絕對不能把他帶回來喔!我們不要再養狗了!不要害我們。」不忘補上一句:「為什麼你每次都要幫狗取那麼奇怪的名字!」
我和陳犬之間發生許多故事,我見過他在獸醫診間金屬檯上瑟縮發抖,也看過他吃完肉罐頭嘴角微笑,當然也有恨鐵不成鋼結果一人一狗吵架大打出手的時候。但在他某天忽然消失之後,我覺得內心瞬間蒼老,在孤獨之中體會了許多陌生的情感,其中一種,就是我爸媽在電話中大喊過的:「我們不要再養狗了!」
從此之後,我爸媽開始養植物,把它們當作狗在養。每天為它們澆水,也定期施肥、修剪枝葉,早上顧一回,傍晚顧一回。無論我是否在家,他們都不忘分享每一株植物的成長進度,如果有幾盆植栽開花了,也會提醒我回家後一定要好好欣賞一番,甚至會主動把剛開花的盆栽搬到我的工作室,或是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去解救我工作室陽臺上那些長得不夠健康的盆栽。
十多年過去,在爸媽不時贈與之下(某種程度上我認為這是「走私」,他們把私人珍藏全都搬到我這兒來了),我工作室的陽臺上種滿各式植栽,有馬拉巴栗、茶花、玫瑰、桂花、左手香,還有好多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雖然有一些在我黑手指照料之下已經掰掰了,但隨著季節更替,看見有盆栽開了花或是葉子轉黃,我彷彿也能感受到某種物理性質的陪伴,享受有生命與我同在的單純喜悅。
和我爸媽一樣,我不再養狗了,但我每天都記得為陽臺上的植物澆水。
——本文摘自陳夏民散文集《迷信的無神論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