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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夏民

《太陽依舊升起》描述一群「失落的一代」在異鄉巴黎的糜爛生活。每一章節都有飲酒場面，如果主角們沒有喝酒，則一定是跳舞、吃大餐、調情，或是至他城（國）旅遊，看鬥牛、狂歡。

狂歡往往與世界末日的主題綁在一塊，出現在戰爭後的某個角落。內佛．舒特的經典小說《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借用艾略特詩作〈空心人〉的意象，假想第三次世界大戰後，原子彈的輻射塵毀滅北半球，即將在半年後飄到澳洲。等著末日來臨的澳洲人，一樣飲酒作樂，但有更多人因為死期確定，反而重新思索活著的意義。

《太陽依舊升起》的主角沒有那麼幸運，對他們而言，死期未定便是人間煉獄。故事中，雖然沒有具體出現「第一次世界大戰」字眼，但一戰那鋪天蓋地的恐懼感，卻宛如不散陰魂籠罩著他們。如此深層的恐懼所招致的自毀性狂歡，也能從描述納粹崛起的經典小說《再見柏林》看出端倪，其故事背景便是一戰結束後，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柏林，性欲與酒精彷彿是失憶靈藥，讓人稍微脫離恐懼。

第一次世界大戰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場規模最大的屠殺事件，壕溝戰讓多少小鮮肉變成堆在一旁逐漸腐敗的肉塊；無辜的孩子、老人被埋在殘破瓦礫之中連哭聲都發不出來。人們問道：為什麼上帝（或是更高層次的存在）能夠容忍「日常秩序」被徹底毀壞，為什麼祂不出面制止人間變成焰火煉獄？

或許因為體驗過戰爭能夠瞬間奪走讓世界正常運作的秩序，彷彿神明抽走光，讓所有人瞬間跌進永夜；活過來的人感到「失落」，像是被迫參與抽鬼牌遊戲，曾經擁有的財產、安全感、方向感，甚至是愛人的能力等，都被神祕他者抽走，只剩下鬼牌留在手邊。就算戰爭結束，就算生活秩序因各國表面和平而重新建立——如太陽依舊升起，世界再次有光——但摔進過永夜的人，身體或是心理永遠缺了一角，必須獨自面對內心中的黑暗⋯⋯

你是流亡者。你和土壤失去連結。你變得做作。冒牌的歐洲標準毀了你。你喝酒喝到快上西天。成天想的都是性愛。你花太多時間光說不練。你是個流亡者，知道嗎？你動不動就泡咖啡館。

這一群想要逃離戰爭陰影，而來到異鄉生活的人，都是和土壤失去連結的、無根狀態之下的，「失落的一代」。然而，越是遁入夜的世界，越是無法回到正常的、光明的世界。想維持尊嚴，緊抓著貴族頭銜，誰知道貴族血統隨著族譜擴散而日漸稀薄，在資本主義興起的年代，借錢維持體面生活的貧窮貴族反而招致鄙視。

名利撲空，終究只能借助酒精，畫出自身與他者的差異結界，在圈中彼此取暖。於是，書中的主角們幾乎都有酒精中毒的毛病，美麗的布蕾特手總是顫抖個不停，而麥克則因為酒精所造成的淺眠，讓自己處於無法睡著的極度疲憊之中。就連原本不喝酒的康恩，也因為在愛裡暈船，一路失控，讓自己最後變成可悲又可惡的反派角色。而主角傑克，彷彿是作者海明威的分身，冷眼看待一切發生，努力在酒精影響下維持硬漢形象，卻終究敵不過酒醉後那召喚哀傷前來的黑暗夜晚，在無人的房間裡崩潰痛哭，詛咒著摯愛之人，悲嘆自己為何失去愛人的能力。

身體、內心都像條破布「無能」的失落一代，如何抵擋戰爭陰影所帶來的內心戰慄？愛吧。於是，失落之人彼此相愛，在不同身體徘徊，內心的恐懼卻轉化成傷害對方的武器，錯綜複雜的愛恨關係彷彿故事後半段的鬥牛場景一般血跡斑斑，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鬥牛士、公牛，也是充當鬥牛撫慰之物（總是被刺得遍體鱗傷而死）的犍牛，更是為了狂歡而被牛角刺穿、狂甩，彷彿跳著佛朗明哥舞蹈的小人物——以為自己是在死亡陰影下以高超技術操控公牛之死的鬥牛士，卻不知道手裡拿著甩的不是鬥牛紅布，只是剛脫下的破衫，終究落得被刺死的下場。

狂歡結束後的那一個清晨，身體疲痛，眼前仍因殘餘酒精而眩暈，走在陽光下，內心總會生出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故事結尾，傑克與布蕾特坐在計程車裡，看著外頭充滿秩序的世界，討論著兩人本來可以擁有的未來，開放式的結尾彷彿暗示了下一個永劫回歸，但至少現在——在下一場噩夢於酒醉邊緣朝面前撲來之前——他們仍有彼此，這樣或許已足夠⋯⋯

與一戰不同，現世的戰爭宛如萬花筒一般，每一時代刻度的前進，都會生出令人匪夷所思彷彿玩具般機巧可愛的殺人惡器，每按下一個按鈕，視角之外就會有數千人死亡。原以為活在更好的時代，人的內心卻蒙上陰影，隱私權的喪失、核能的恐懼、極權統治的反撲，任何事都能輕鬆收走我們倚賴的秩序，讓生活日常變成無光所在。

九十年前，海明威以節制、散文式的理性語法寫成《太陽依舊升起》，潛伏在文字冰山之下的，卻是直逼讀者黑暗內裡的愛欲修羅場。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好世界的想像永恆失落，九十年過去，評論家口中的「失落的一代」或許未曾消失，與我們一樣，終究站在末日的邊緣，搖搖欲墜，閉目靜待夜之侵擾。

（註：本文寫於二〇一五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