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海明威《太陽依舊升起》，很有意思喔！逗點編輯部這次陪你看看，一個人覺得自己「還沒有真正活過」，會想做什麼？勞勃的答案是：去南美洲！傑克卻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來看看這位男人，為什麼覺得自己的人生還沒開始！話說，這一篇是第二篇，如果還沒讀過前面的故事，請請點選這邊看第一篇，看看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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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那年冬天，勞勃．康恩帶著長篇小說到美國，稿件被挺不錯的出版社錄用。我聽說他這趟行程引起大吵架，我認為法蘭西絲就此失去了他；在紐約，很多女人對他示好，他回來也變了一個人。他對美國興起前所未有的狂熱，他不再單純，也沒那麼善良。出版社對他作品的溢美沖昏他的頭。女人爭先想跟他好，他的眼界徹底改變。曾有四年，他的眼界僅局限於妻子。幾乎三年，他的視線只停在法蘭西絲身上。我確定這輩子他未曾愛過。

為了擺脫大學的噩夢，他結婚；當他察覺自己並非妻子的唯一，法蘭西絲的出現幫他自痛苦脫身。他未曾愛過，但他清楚自己對女人挺具魅力，而且有女人喜歡他、想要和他同居，這可不是神蹟。這領悟改變了他，他不再是好好先生。此外，他和紐約朋友玩起驚險的橋牌賭局，賭注根本超過負擔，但他好牌在手，贏了幾百塊美金。這讓他對橋牌技藝感到自負，幾次把這話掛在嘴邊：要是被逼急了，玩個橋牌就能撈到錢。

另外，他持續在讀Ｗ．Ｈ．哈德森的書。這聽來是無害的消遣，但康恩反覆閱讀《紫色大地》。¹要是年紀一把了才讀到《紫色大地》，絕對只剩壞處。這本書描述完美的英倫紳士，在某個極度浪漫的國度展開一場場壯麗、熱情的奇想冒險，書裡的景物描寫一流。三十四歲的人，讀完這本書還乖乖買帳，當成人生指南；這種人，就像他的同齡人拿了內容稍微實際點的阿爾傑²全套著作當成保證，以為就能立刻從法國修道院踏進華爾街一樣。我相信康恩把《紫色大地》每個字都當真，像讀Ｒ．Ｇ．唐³的報告。懂嗎？他難免猶疑，但整體而言他認定那本書真切實際，就是他所需要、推他一把的東西。我從未意識到這本書給他的刺激，直到那天他走進我的辦公室。

「哈囉，勞勃。」我說：「你過來逗我開心嗎？」

「傑克，你想去南美洲嗎？」他問道。

「不想。」

「為什麼不？」

「我不知道。壓根不想去，太貴。巴黎不就可以看到你想看的南美洲人？」

「他們不是真的南美人。」

「我倒覺得很真。」

我有一整週的通訊稿件，得趕著最近一班的船車⁴發出去，現在只寫了一半。

「你有聽說什麼醜聞嗎？」我問。

「沒有。」

「你那群高貴朋友沒人在鬧離婚？」

「沒有。聽好，傑克。如果我們兩個的開銷都給我付，你願意和我去南美洲嗎？」

「幹麼找我？」

「你會西班牙語，而且我們一起去比較好玩。」

「算了。」我說：「我喜歡這城市，何況夏天我還要去西班牙。」

「我這輩子就只想來這麼一趟旅行。」康恩說。他坐下來。「要是再不出發，我就要老得動不了了。」

「別耍白痴。」我說：「你要去哪兒都行，你有的是錢。」

「我知道，但我就是沒辦法。」

「開心一點。」我說：「所有國家看來就跟電影裡一樣。」

我覺得他挺可憐。他確實是受夠了。

「一想到人生過得這麼快，但自己還不算真正活過，我就受不了。」

「除了鬥牛士，沒有人真的能把人生過到極致。」

「我對鬥牛士沒興趣，那種人生根本不正常。我只想到南美鄉間走走，我們會玩得開心。」

「你想過去英屬東非打獵嗎？」

「沒有，我不喜歡打獵。」

「如果你想去，我就奉陪。」

「不要，我沒興趣。」

「因為你還沒讀過任何相關的書。何不讀一本主角與美麗動人、皮膚閃閃發亮的黑人公主談戀愛的羅曼史。」

「我想去南美洲。」

他有猶太人的硬脾氣與彆扭。

「下樓喝一杯吧。」

「你不是在上班？」

「罷工。」我說。我們下樓，走進一樓咖啡館。我發現這是最容易甩開朋友的方法。喝杯酒，來一句「啊，我得回去發電報！」就行。從事新聞業，找到優雅脫身之道非常重要，畢竟這一行的重要倫理就是：你不能看起來一副不停工作的樣子。我們下樓到酒吧喝杯威士忌蘇打。康恩凝視牆角成箱置放的酒瓶。「這地方不賴。」他說。

「酒很多。」我附議。

「聽好，傑克。」他趴上吧台。「你難道沒有過虛度光陰的感覺嗎？你可是已經活了半輩子。」

「是啊，偶爾會想到。」

「你知道再三十五年左右，我們就要掛了？」

「鬼扯，勞勃。」我說：「鬼扯。」

「我認真的。」

「我才不擔心。」我說。

「你應該擔心。」

「人生動不動就有事情要操煩。我不要自尋煩惱。」

「哦，我想去南美。」

「勞勃，你聽好，出國不會改變什麼。我試過。你不可能光換地方就解脫，那沒用。」

「但你沒去過南美。」

「南美狗屁。你要是抱持這種態度出發，到頭來也只會落得和現在一樣。這城市很不賴，你幹麼不在巴黎好好過？」

「我討厭巴黎，也討厭拉丁區。」

「那就離拉丁區遠一點。隨便去走走，看有什麼好事發生。」

「哪會有好事。有天夜裡獨自走著，根本沒好事，只有單車警察把我攔下看證件。」

「這城市入夜後不是很美嗎？」

「我對巴黎沒有感覺。」

看吧，又來了。我很可憐他，不過根本幫不上忙，因為此刻你將遭遇兩個無法轉圜的想法：南美洲可以解決問題，以及他不喜歡巴黎。他從書中學到前者，而後者想必也是從書裡面讀來的。

「好了。」我說：「我得上樓，要發電報。」

「你真的得走？」

「對，我得發幾篇電報。」

「我可以跟你上去，在辦公室坐一下嗎？」

「沒問題，走吧。」

他坐在外面房間讀報紙，我和編輯、發行人努力工作兩小時。之後我揀出副本，打上作者署名，全部裝進幾個大牛皮紙袋，按鈴叫小伙子把東西送到巴黎聖拉查車站。我走到外面房間，勞勃在大椅子上睡著。他的頭枕在兩條胳臂上，沉睡。我不想叫醒他，但我得鎖上辦公室回家。我的手放在他肩膀上。他搖頭，「這我不幹！」他說，他的腦袋陷入胳臂中。「我不幹，說什麼我都不幹。」

「勞勃。」我說，同時搖晃他的肩膀。他抬頭看，微笑，並眨眼。

「我剛才大聲說話了？」

「你說夢話，但不是很清楚。」

「天啊，真是可怕的夢。」

「打字機的聲音很催眠嗎？」

「大概。我昨晚完全沒睡。」

「做什麼？」

「聊天。」他說。

我猜得到當時的狀況。我有個糟糕習慣，就愛想像朋友們在臥室裡的樣子。我們前往那不勒斯咖啡館，喝了杯開胃酒，欣賞林蔭大道上的夕陽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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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紫色大地》（The Purple Land），威廉．亨利．哈德森（William Henry Hudson）著，於一八八五年出版。本書在講年輕英國人於十九世紀的南美洲烏拉圭的冒險故事。傑克在此黜臭（吐槽）康恩就是因為看了這本書，才妄想能透過跑到南美洲來擺脫當前苦悶的生活。
² 小霍雷肖．阿爾傑（Horatio Alger Jr.），美國青少年小說作家，作品多半講述貧苦青少年白手起家成為中產階級的故事。
³ 勞勃．葛拉罕．唐（Robert Graham Dun），美國金融家，每週出版《唐氏報告》（Dun’s Review），評估國際商業情勢。
⁴ 開往港口的火車，用以與輪船等船舶接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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