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沒差啦。只要有女的,我都不能去。就是這樣。」——海明威《太陽依舊升起》(第一篇)
本文摘自海明威《太陽依舊升起》,很有意思喔!逗點編輯部帶你從傑克眼中認識一位「中量級拳擊冠軍」:勞勃.康恩。別看他出身富裕、會寫作、會打網球,其實溫和又害羞。問題是,他身邊偏偏有個很會吃醋的女友法蘭西斯。來看看他想約朋友傑克去旅行,卻發生了什麼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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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勃.康恩曾是普林斯頓大學中量級拳擊冠軍。別以為我覺得那頭銜多了不起,然而,對康恩倒是意義重大。他不喜歡拳擊,事實上根本厭惡,但為抵抗因猶太身分在普林斯頓大學所感到的自卑與羞赧,他仍咬牙苦練。知道自己能擊倒任何蔑視他的傢伙,的確讓他心生慰藉,不過,這種太害羞、脾氣又太好的男孩,除了體育館裡,根本沒幹架過。他是蜘蛛凱利1的明星弟子。不論麾下年輕弟子的體重是一百零五磅或兩百零五磅,蜘蛛凱利一律教導羽量級拳擊招式,卻似乎挺適合康恩。他的確迅捷。厲害如他,使得蜘蛛凱利一下就讓他與強敵交鋒,結果連鼻子都被打扁。這不單純讓康恩對拳擊更厭惡,還給了他某種奇異滿足,況且也讓鼻子更好看。2在普林斯頓大學最後一年,他讀太多書,開始戴眼鏡。班上沒人記得他,他們甚至不記得他曾是中量級拳擊冠軍。
坦白、簡單的人,我一個都不信,尤其當他們的故事沒有漏洞。我總懷疑勞勃.康恩根本不是中量級拳擊冠軍,可能有匹馬踩過他的臉,說不定他母親曾被驚嚇或活見鬼,也或者小時候他曾經撞到什麼,但終究我找到人從蜘蛛凱利那證實。蜘蛛凱利不但記得康恩,還常好奇他後來怎麼了。
因為父親,勞勃.康恩是紐約最富裕的猶太家族成員,他母親則來自血統淵源最久遠的家族。進入普林斯頓大學前,他先入學預備軍校3,在美式足球隊裡是一流邊鋒,無人讓他意識到種族差異。不曾有人使他覺得自己是猶太人,或與他人不同,直到他進入普林斯頓大學。他是好男孩,親切的男生,而且相當害羞,因此讓他憤恨滿胸。他以拳擊宣洩怒氣,帶著痛苦的自我意識和被打扁的鼻子離開普林斯頓,娶了始終善待他的女孩為妻。他結婚五年,有三個孩子,幾乎要花光父親留給他的五萬美金;剩餘遺產歸他母親。他與富有妻子過起不愉快的家庭生活,變得孤僻冷漠,不再討喜;就在他下定決心離開妻子時,妻子卻搶先離開他,和袖珍人像畫家私奔。他考慮好幾個月遲遲不願離開妻子,只因要他放棄她實在殘酷,所以,她主動離開也算挺有效果的衝擊。
離婚手續辦妥,勞勃.康恩動身前往西岸。他在加州與文學圈交往,由於那五萬美金還剩些零頭,不久他開始資助一本藝術評論雜誌。雜誌創刊於加州的卡梅爾,在麻省的普羅溫斯頓停刊。原本只是幕後推手,版權頁掛個顧問頭銜的康恩,竟變成唯一編輯。雜誌資金他出,也發現自己喜歡編輯事務。當雜誌營運日趨燒錢,逼得他放棄時,他仍感扼腕。
不過當時他也另外有事煩惱。他被渴望能與雜誌一同崛起的女人牢牢緊抓。她相當強勢,康恩始終無法脫離她的掌心。好在他確定自己愛她。當女人察覺雜誌事業根本毫無前景,開始嫌棄康恩,決定趁尚有油水時再撈他一筆,便催促著一起去歐洲,康恩能在那寫作。他們前往歐洲——女人以前在那兒受教育——在那地方待了三年。三年間,第一年總在旅行,後兩年就待在巴黎,勞勃.康恩有兩個朋友,布雷達克斯和我。布雷達克斯是他文學圈的朋友,我則是他打網球的同伴。
吃定他的女人是法蘭西絲,第二年年尾她意識到容貌逐漸走樣,對勞勃有了不同態度,一開始當他搖錢樹隨便使喚,如今則堅決要求他娶她。這段期間,勞勃的母親備有零用金給他,約莫每月三百美金。我相信,勞勃.康恩整整兩年半,眼睛不曾盯過其他女人。他過得快樂,不過跟多數住歐洲的美國人一樣,只希望自己還待在美國。他發現自己能寫作了。他寫完一部長篇小說,寫得不怎麼樣,但也沒有後來那些評論所批判得那麼糟。他大量讀書,玩橋牌,打網球,也在當地健身房打拳擊。
我初次見識到他女友對他的態度,是某次一起吃飯後的晚上。我們在大路餐廳吃完飯,到凡爾賽咖啡館喝咖啡。我們喝完咖啡,再喝下不少fine(法國產白蘭地)4,我說自己該回家了。康恩一直要我找個週末和他出門旅行,他想離開這城市,好好散個步。我建議搭飛機到史特拉斯堡,再一路步行到聖奧迪爾山或阿爾薩斯附近。「我認識一個女孩,住在史特拉斯堡,她可以帶我們繞繞。」我說。
有人從桌下踢我一腳,我以為是不小心,再繼續說:「她在那兒待了兩年,小鎮裡裡外外都很熟,是個挺正的女孩。」
桌下又有人踢我一腳,我探了探,發現是法蘭西絲,也就是勞勃的女友,她下巴收緊,臉色越發凝重。
「該死。」我說:「何必去史特拉斯堡?我們可以北上到布魯日,或乾脆到阿登。」
康恩看來鬆了口氣,再沒人踢我,我道過晚安離開。康恩說要買報紙,順道送我到巷口。「你幫幫忙——」他說:「幹麼提起史特拉斯堡的女生?你沒看見法蘭西絲的反應嗎?」
「沒有,我幹麼理她?我認識住史特拉斯堡的美國女孩,干法蘭西絲屁事?」
「沒差啦。只要有女的,我都不能去。就是這樣。」
「別蠢了。」
「你不了解法蘭西絲,只要女生都一樣,你沒發現她那表情?」
「好。」我說:「我們去桑利。」
「別不爽。」
「我沒有。桑利是個好地方,我們可以在麋鹿大飯店過夜,森林健行後,再回家。」
「好,挺不賴。」
「嗯,明天網球場見。」我說。
「晚安,傑克。」他說完,回頭朝咖啡館走。
「你忘了買報紙。」我說。
「對。」我們走到街角販售亭。「你沒有不爽吧,傑克?」他拿過報紙,轉身問我。
「不會。我幹麼不爽?」
「網球場見。」他說。我看他拿報紙走回咖啡館。我喜歡這傢伙,但法蘭西絲實在讓他吃盡苦頭。
1 全名湯米.「蜘蛛」.凱利(Tommy "Spider" Kelly),出身紐約黑人區的雛量級(Bantamweight)拳擊冠軍。
2 反映出眾人對猶太人擁有「大(鷹勾)鼻」的刻板印象。
3 為輔導富家子弟進入大學名校而設立的貴族學校。
4 在此語境中,此處法文單字fine指法國產白蘭地。
勞勃與傑克約旅行的事還沒結束,請點選這邊或是下方相關文章處,閱讀故事的第二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