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奪命罌粟香
隔天早晨,這支小小旅行團起床了。他們一個個神清氣爽、充滿朝氣;早餐時,桃樂絲還像個小公主般,享用著從河邊果樹上摘下的鮮美桃李。儘管他們身後那片漆黑密林隱伏著重重危機,幾度使他們垂頭喪氣、手足無措,但也總算平安通過了。而今在他們面前展開的,是一片景色宜人、陽光普照的鄉間。那鄉間似乎在和他們招手,要他們快快上路前往翡翠城。
當然,他們和這片美麗的樂土還隔了條寬廣的大河,所幸木筏就快完成了。錫人再砍了幾根木條,並用木釘釘緊後,這一行人便準備渡河。桃樂絲抱著托托坐在木筏的中間,膽小的獅子也站了上去,不過他又大又重,害木筏嚴重傾斜。還好稻草人和錫人站在獅子的斜對面,這才維持住木筏的平衡。接著,他們便執起長長的木杆劃水渡河。
本來一切都進行得順順利利,不料到了河中央,他們就被湍急的水流沖往下游。只見他們離黃磚路越來越遠,河水也越來越深,長木杆根本搆不到河底。
「這下糟了。」樵夫錫人說。「再不靠岸的話,我們就要被河水沖到西方壞女巫的國家去啦。她會施術把我們變成她的奴隸啊。」
「那我不就得不到腦袋了?」稻草人說。
「我就得不到勇氣了。」膽小的獅子說。
「我就得不到心了。」樵夫錫人說。
「我就再也無法回到堪薩斯了。」桃樂絲說。
「只要我們竭盡所能,就一定到得了翡翠城。」稻草人說。然後,他使勁將長杆狠狠往下戳,杆子就牢牢插進了河底的淤泥之中。他還來不及拔起長杆──他還來不及放手,木筏就被激流給沖走了!可憐的稻草人握著杆子,孤伶伶地受困在水面上。
「再見了!」他對遠去的夥伴們大聲喊道,而他的夥伴也為脫隊的他感到難過。真的,樵夫錫人已經哭起來了,但還好他想起自己可能會因此生鏽,趕緊用桃樂絲的圍裙拭乾了眼淚。
對稻草人來說,眼下這情況無疑是場災難啊。
「現在這狀況,比我之前遇到桃樂絲的時候還慘哩。」他想。「當時我雖然被吊在玉米田的杆子上,但起碼還能做做樣子,嚇嚇烏鴉。而現在呢?一個撐在河中央的稻草人又能有什麼作為?我看我永遠得不到腦袋了。」
他們的木筏順流而下,可憐的稻草人已經被遠遠拋在後頭了。獅子說:
「我們可不能坐以待斃。來,你們抓牢我的尾巴,我再拉著木筏上的你們游向岸邊,這樣應該就能脫險了。」
獅子說完就跳下水,並於錫人抓緊他的尾巴後,開始傾力游向河岸。然而,儘管獅子強壯結實,這仍是項吃力的苦差事。但是不久之後,他們就脫離了激流,桃樂絲也拿起錫人的長杆,幫忙將船划向岸邊。
當他們終於靠岸,也踏上美麗油亮的綠草地,一個個都精疲力竭了。他們知道木筏被沖到很遠的地方,這下子,他們和通往翡翠城的黃磚路拉得更開了。
「接下來呢?」樵夫錫人問道。那全身溼答答的獅子則趴在草地上曬太陽。
「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回到黃磚路上才行呀。」桃樂絲說。
「最保險的辦法,就是沿著河岸走回去。」獅子說道。
於是休息片刻之後,桃樂絲就拎起籃子,和夥伴們沿著岸邊的青青草地,走向先前登上木筏的河段。此處風景真是優美,既有好多色彩豔麗的花朵和果樹,又有振奮人心的陽光;要不是他們為可憐的稻草人感到傷心難過,這會兒肯定高興得活蹦亂跳了。
他們加緊腳步往回走,所以桃樂絲在途中只稍微停留一下,摘了一朵美麗的花。過沒多久,樵夫錫人扯著嗓子大叫一聲:「你們看!」
其他人轉頭望向大河:河中央插著一根杆子,而稻草人就撐在杆上,看起來多麼落寞寡歡。
「我們要怎麼把他救下來?」桃樂絲問。
獅子和錫人一籌莫展地搖搖頭,他們都無計可施。這一行人坐在岸邊,愁眉苦臉地望著稻草人。然後,一隻鸛飛過來了。她看見這群人,便飛到水邊和他們搭話,順便休息。
「你們是什麼人?又要往哪裡去?」鸛問。
「我叫桃樂絲。」小女孩答道。「他們是我的朋友樵夫錫人和膽小的獅子。我們要去翡翠城。」
「這條可不是通往翡翠城的路哦。」鸛說,也扭起長長的頸子,機伶地檢視這支組成特異的隊伍。
「我知道。」桃樂絲回答。「但是稻草人和我們走散了,我們正在想辦法解救他。」
「他在哪裡?」鸛問。
「那裡。就在河中央。」小女孩答道。
「如果他的個頭不算太大,體重也不會太沉,我可以幫你們把他帶過來。」鸛說。
「他一點也不重。」桃樂絲急切地說。「他全身塞滿稻草,很輕的。如果妳願意將他帶回我們身邊,我們一定會非常、非常感激妳。」
「嗯,我就試試看吧。」鸛說。「不過,要是他沉得我提不起來,我就不得不把他放回河面上哦。」
於是這隻大鸛飛至水面上空,再往下俯衝到稻草人攀著的長杆。她用大爪抓住稻草人的肩膀,提著他振翼飛起,隨後也回到了桃樂絲、獅子、樵夫錫人和托托坐著等候的岸邊。
和朋友們重聚的稻草人高興極了。他感動得一一擁抱他們,連獅子和托托也不例外。小小隊伍再度出發,而稻草人邊走邊高唱「多地哩地歐!」,心情多麼愉快啊。
「我還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困在河面上了!我好害怕喔。」他說。「多虧好心的鸛救了我。哪天我有了腦袋,一定會回來找鸛,報答她的恩情。」
「好說,好說。」鸛飛在他們的身旁。「任誰遇到困難,我都願意幫忙啊。不過現在我得走了,我的寶寶們還在巢裡等我呢。願你們能抵達翡翠城,得到奧茲的幫助。」
「謝謝妳。」桃樂絲說。好心的鸛拍翅飛向天際,才一會兒便沒了蹤影。
他們雙腳走著,耳朵聽著羽色亮麗的鳥兒輕聲啼唱,眼睛欣賞著爭奇鬥豔的花朵。這片土地上繁花錦簇,就像鋪了一張以花縫製而成的大毯子。這些花有黃有白、有紫有藍,朵朵綻著大片的花瓣。這其中還有一大叢深紅色的罌粟花。它們的色彩多麼燦爛,桃樂絲看得眼睛都要花了。
「這些花真是美極了。」小女孩一邊驚嘆,一邊聞著這些花朵飄散出來的濃烈香氣。
「我想是的。」稻草人回答。「等我有了腦袋,應該更能欣賞這些花朵的美好吧。」
「要是我有一顆心,也會喜愛這些花。」樵夫錫人接著說。
「我一直都很喜歡花。」獅子說。「它們看起來是多麼嬌柔、多麼脆弱呀。但這些花也比森林裡的鮮豔太多了吧。」
漸漸地,他們發現深紅色的大罌粟越長越密,其他種類的花越來越少。轉眼間,他們竟置身在一片罌粟花海之中。我們都知道一大把罌粟花會散發出非常驚人的香氣,其濃烈程度任誰一聞,都會進入深深的睡眠,而只要這個沉睡的人繼續聞著罌粟花香,就會長眠不醒。可是,周圍滿是豔麗罌粟花的桃樂絲從沒聽說過這些,也無法即刻從這濃烈的香氣中抽身。她很快就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睡意越來越濃,非得找個地方坐下休息,然後好好睡一覺不可!
但樵夫錫人不讓她這麼做。
「我們還得趁天黑之前回到黃磚路上呢。」他說。稻草人也點頭贊成,於是他們不停地趕路。後來,桃樂絲再也站不穩了。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也忘記自己身在何方,直接倒在罌粟花團中沉沉睡去。
「我們該怎麼辦?」樵夫錫人問。
「如果我們讓她繼續留在這兒,她必死無疑呀。」獅子說道。「如果我們繼續聞這罌粟花香,我們也必死無疑呢。我的眼皮是快睜不開了啦,而那條狗──他早就睡死嘍。」
這倒是真的,托托已經倒在小主人的身旁呼呼大睡了。至於稻草人和樵夫錫人,這兩位因為並非血肉之軀,所以不受花的毒香所影響。
「跑吧!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出這片要命的花海!」稻草人對獅子說。「我和錫人就負責帶小桃樂絲走。快,否則你睡著了,我們誰也抬不動。」
獅子隨即打起精神向前一躍,然後全速狂奔,沒多久便消失在他們眼前。
「我們就用手當椅子扛著她走好了。」稻草人說。他們把托托放在桃樂絲的大腿上,然後以手為椅座、以雙臂為扶手,讓沉睡的桃樂絲坐在他們手中,就這麼扛著她穿過罌粟花田。
他們片刻不停地走,但周圍這一大片致命罌粟花彷彿遼闊得無邊無際。他們順著大河拐了個彎,卻遇上他們的朋友獅子,而他已睡死在罌粟花叢中了。這香氣濃烈到連塊頭精壯的獅子都抵擋不了,眼看再一步就能逃出這片罌粟花床,再一步就能到達美麗的綠色原野,踏上遍地的青青芳草,他卻再也撐不下去了。
「我們幫不了他。」樵夫錫人難過地說。「他太重了,我們根本抬不動。我們只能撇下他,任他在此地長睡。或許在夢裡,他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勇氣。」
「真是太遺憾了。」稻草人說。「他雖然膽小,不過仍是個值得信賴的好夥伴。走吧,我們可不能停在這裡。」
他們抬著沉睡的桃樂絲來到河邊。這裡風光明媚,也遠離了那片罌粟花海,聞不到花的毒香。他們輕輕把她放在柔軟的草地上,並在清新微風的吹拂中等著她醒來。
——本文摘自李曼.法蘭克.鮑姆《綠野仙蹤故事集:奧茲大地的神奇巫師》












